行走煉獄—《1917》視覺背后的一戰歷史
文 l 方舟

今年觀看了IMAX版的《1917》,感嘆全片沉浸式一鏡到底的技術奇跡之余,也遺憾作為少數能涉獵一戰這個鮮有問津的題材的戰爭電影,本片給我的印象更多的則是想擺弄技術這個噱頭。盡管這部電影有意的想去營造一種蕓蕓眾生面對戰爭殘酷時最真實的反應,但相比于許多同類題材的電影,尤其是諸如《光榮之路》,《圣誕快樂》這些殿堂級的神作,本片在人物的刻畫和思想內核的深度上還是顯得淺薄了。而且,因為故事的原型是松散地基于導演的爺爺在他童年時敘述給他的參戰經歷,為了將一個簡單的送信故事延伸為跌宕起伏的生死考驗,電影中間部分的許多調劑節奏的橋段(諸如飛機撞谷倉)濃烈的戲劇感都會不經意間剝奪了之前營造的那種身臨其境的氛圍,也失去了部分這部影片想極力塑造的厚重感,可以說是非常可惜。但是,說了劇情的缺點,電影本身對一戰中戰壕和無人區慘烈的視覺效果營造卻絕對是同類型片中出類拔萃的。而導演也充分利用這兩小時的歷程,將一戰戰場的種種關鍵詞用一幕幕極富視覺沖擊力的場景呈獻給了觀眾,我將盡力將片中的場景一一拆分,給大家介紹這些關鍵詞背后一戰慘烈的歷史。故事背景該片發生的時間是1917年4月6日,電影中的這一天德軍進行了一次戰術撤退企圖誘敵深入絞殺緊隨其后的英軍,而主角作為信使的任務就是在電話線被切斷的情況下將上級撤銷進攻的命令傳達給在戰線另外一頭準備進攻的德文郡二營,否則1600人將喪生于德軍的火炮之下。歷史上,1917年的歐洲西線戰事依舊膠著,而東線沙俄帝國在轟轟烈烈的布爾什維克革命下逐漸分崩離析,因此,隨著東線壓力的減輕,同時也認識到德國無力再經受一次如同1916年索姆河戰役那般慘烈的損耗,德皇威廉二世決定將法國前線的部隊后撤到由德國人自己修建的,更為堅固的興登堡防線上來優化資源分配和部隊整備,于此同時重啟無限制潛艇戰的戰略,企圖用封鎖海上補給的方法耗死英國從而取得勝利。這個代號為“阿爾貝里希”(Aiberich)的戰略撤退行動從2月開始到4月為止,德國軍隊趁著夜色在2個月的時間里將10-14個師的兵力從索姆河戰役之后在阿拉斯(Arras)和圣昆汀(St Quentin)之間凸出的占領區撤離至興登堡防線,將德國的戰線后退了40公里。撤離期間,為了確保向前推進的英法聯軍不會占到便宜,德軍采取了焦土政策,花了一周的時間砍伐了占領地區的所有果樹,污染水井,將村莊夷為平地,用樹木封鎖公路,并把所有的鐵路和橋梁炸毀。在該占領區生活的約125,000名的青壯平民被運送到法國和比利時其它地區工作,而兒童,婦女和行動不便的老人則被德軍留下,只給了很少的口糧茍活于戰場當中。最前線被遺棄的戰壕里,德軍則安置了大量的絆雷和誘殺裝置,后撤的路上,德軍也安插了零星的狙擊手和防守部隊,為突進的英法士兵帶來了巨大的威脅。撤離期間,德軍拆毀法國的農舍砍倒路邊的樹木封住英軍前進的道路電影中的種種場景對這一段歷史非常還原,德軍坑道里的絆雷,撤退時炸毀的火炮,被砍伐的果園,樹木擋住的道路,炸毀的橋梁,在建筑中的德軍狙擊手,以及躲藏在村莊(這個村子的名字是埃庫斯特圣曼,écoust-Saint-Mein,是一個當年位于占領區正中央的村莊)地下室里的法國婦女和嬰兒,這些都是對這段歷史最為真實的寫照。由于此次德軍撤退的規模之大和行蹤隱秘,英法聯軍的指揮官面對這般“空城計”十分困惑,這也嚴重打亂了兩軍原定于春季的進攻計劃,前進路上德軍設下的陷阱和阻礙也嚴重阻礙了英法兩軍前進的信心,而電影也是受這個歷史事件的啟發,在德軍撤退的大背景下,營造了一段步步驚心,暗藏危機的危險旅程。還有一個有意思的史實就是電影發生的日期是美國一戰的參戰日,在這里就不展開講美國參戰的原因了,但確定的一點就是雖然捍衛自由民主是美國參戰的主因,但害怕英法輸了還不起戰爭期間找美國買的債券,亦是一個有趣的因素。信使——與時間賽跑片中,主角史科菲爾德和布萊克下士是英軍來往于部隊之間遞送信件的信使(Runner),一戰期間可以說是現代科技運用的大爆發時代,坦克,飛機,新式火器,醫療等技術都在戰爭中得到了極大的提升,然而,這一期間的通信技術依舊沒有多少長足的進步,最成熟的電話線技術在復雜的戰場環境下經常在敵人的炮火和破壞下失效。而剛剛發展起來的無線電不光保密性很差,運用也很有限。因此大部分時候依然是“通訊靠吼,傳令靠走”的方法來傳遞信息。這也更加凸顯了信使的優勢:比靜態連接的電話線更加可靠。人作為信息的載體,不光可以記住更復雜的信息,避免攜帶的文件被破壞,也能在關鍵時刻銷毀信息防止被敵人截取,最重要的是,信使的靈活性能確保信息傳遞到戰場上最危險,最難以觸及的角落。也正因為如此,要經常性地穿梭于前線和無人區的信使可以說是一戰中除了沖鋒突擊隊以外最為危險的職業。現實中英軍的信使信使通常是根據他們的身體素質,耐力和閱讀地圖的能力而選擇的。大部分的信使都是由身材小巧的人來擔當的。軍隊對信使的思維,心理素質要求也非常高,必須能在任何天氣環境下都能找到目的地,并且要有足夠利索的腿腳在槍林彈雨中生存。而因為這個職業本身所承載的巨大危險性,信使通常是由軍銜較低的優秀士兵擔當,片中的主角史科菲爾德就是一個在索姆河戰役中活下來的下士,能在那場戰役中幸存的士兵屈指可數,也側面證明了他足夠擔當起這么一項重要的傳信任務。有意思的是,納粹德國的領袖阿道夫希特勒在一戰期間也曾擔任過德軍信使,還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負傷(野史傳他被打爆了一顆蛋,但正史中1916年他左腿曾被彈片擊傷,1918年還曾被英軍的芥子氣灼傷了眼睛和喉嚨,差點喪失視力)孤睪的希特勒正如片中所描述的一樣,信使通常是兩人以上的小組前去傳遞信息。曾在法國的加拿大部隊服役的美國中士亞歷山大·麥克林托克(Alexander McClintock)在1918年的一份報紙上描述過前線信使的編制:“通常來說,同時派遣兩到三個信使或是按不同的路線分別派遣三個信使是前線傳遞信息的基本原則,這樣至少能保證一個人肯定能將信息傳達到目的地。”同時,他也講述了不按規章辦事的可怕后果:“曾經有一次,在一支部隊即將對德國陣地發動攻擊前,一名軍官最后一刻改變了進攻計劃,并只派遣了一名信使去傳達信息,結果那名信使在穿越無人區時被德軍打死了,他的消息便沒有被傳達。結果,一個營在沒有火力掩護的情況下攻擊了德國人,在幾分鐘內造成了高達600多人的傷亡。由于這個可怕的錯誤,幾名軍官被送上了軍事法庭。”《1917》的故事很大程度上也是受這個故事啟發的,這也是為什么片中史科菲爾德會拼上性命去傳遞信息,因為如果他手上那一張薄薄的紙沒有及時送達前線,那么就是數以千計的生命將白白犧牲。也如同片中描述的一樣,除了對面的炮火和子彈,信使另外一個最大的敵人便是迷失方向。一戰的戰場如同鋸齒般交錯復雜,前線形勢更是變幻莫測。缺乏如今的GPS,衛星地圖,無線電指引,一戰的信使只能靠一張或許早已過時的地圖,當地駐守時間較長的守軍的指引和自己的直覺去尋找方向。而且大部分時候為了躲避子彈,大部分信使都選擇在晚上出發,這也是為什么主角在接下任務一開始會對白天出發的決定表示擔憂,畢竟如果有狙擊手的話,橫穿戰場肯定是九死一生。而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迷失方向更是家常便飯,大部分信使也因為迷路常常走入敵人的占領區而被俘甚至死于槍口下。電影對于一戰信使迷路的危險描述非常精彩,那一段史科菲爾德夜晚誤入德國占領區,在法國村莊中躲避德軍追殺的橋段可以說是近十年來銀幕最驚心動魄的體驗之一。我相信在現實中,比這更加危險的情況絕對數不勝數。也有不少信使憑借著自己的機敏脫離了危險。在戰爭初期,這位名叫喬治·弗萊徹(George Fletcher)的英國信使晚上在前線騎著摩托車時和德國的巡邏隊撞了個正著,不過幸運的是因為他是位伊頓公學的德語老師,利用自己標準的口音讓巡邏隊誤認為自己是一名軍官從而躲過了一劫。當然,只有在緊急情況下信使才會需要那么拼命。并不是所有的信使都那么苦逼,絕大部分時候信使會使用馬,自行車或是摩托車等交通工具在戰場間傳信。傳信的方法除了信件,也有很多其它的辦法,比如信號燈,信號彈(片中也有體現),一戰戰場上部隊甚至會讓自己的士兵沖鋒時披上標有記號的被單或是在自己背上貼彩玻璃以方便辨別敵我。此外,除了人以外,人類的好朋友:狗和信鴿也承擔了戰場信息傳遞者的職責。加里波利戰役期間英國的信使一戰期間跨越戰壕傳遞信息的狗信鴿在戰爭中被廣泛運用,裝甲單位也會攜帶信鴿向后方指揮部報告情況
戰壕生活:塹壕戰,無人區和疾病
每當我們提到一戰,首先浮現于腦中的印象便是延綿不絕的戰壕,以及在戰壕中蜷縮著的士兵。這一部電影雖然對戰壕這個一戰最著名的視覺元素著墨不多,但通過幾個片段和主角二人對話中的只言片語,銀幕前的觀眾依然能感受到百年前戰壕中如同地獄般的生活。先簡單說一下一戰塹壕戰的成因:一戰之所以陷入了塹壕戰的膠著狀態,簡而言之就是落后的軍事思維和軍事技術進步之間形成的不對等狀態所造成的。一戰爆發之初,幾個交戰帝國的戰術思維依舊還是19世紀普法戰爭期間那種依靠步兵,騎兵快速包圍殲滅的陳舊思想,殊不知隨著第一次工業革命的大爆發,戰爭早已不是以前那種貴族間列隊互相槍斃的游戲(這里有些夸大了,畢竟19世紀中葉散兵陣列已經代替了那種排隊槍斃的列隊陣列,但是大致思想還是讓步兵帶著槍往前沖)。隨著射速高達600發/分鐘的馬克辛水冷機槍,彈夾裝填的栓動式步槍,威力更大,射速更快,精度更高的退管式野戰炮登上戰爭舞臺,這些殺人工具的高效率讓戰場上的防守方擁有了更多的相對優勢,而缺乏有效機動的進攻方,要想奪取敵方的陣地,除了讓自己的士兵靠兩條腿往前跑別無他法。加上戰爭大部分發生在法國地勢相對平坦,視野開闊的農村地區,可以想象下,一群士兵和騎兵在沒有任何掩護的情況下,在一望無際的草地和田野上,迎著敵人機槍的掃射和炮擊一批批沖鋒,然后一批批地倒在尸山血海中。這種絕望感,是往后任何戰爭都無法比擬的。一戰初期法國軍隊的沖鋒,完美詮釋了排隊槍斃的精髓德軍的興登堡防線正因為如此,一戰還沒開始幾個月,雙方的傷亡達到了驚人的幾十萬,按照這個傷亡速度亡國滅種也只是時間問題。因此,意識到正面進攻只會白白葬送人力,雙方都開始深挖戰壕,鞏固防御,前線短短的臨時戰壕逐漸變為了復雜,面積寬廣的防御工事來抵擋敵人的炮火。因此,在經歷了大規模傷亡后,戰爭初期確立的前線整整四年都沒有經過多少變化。大多數時候戰爭以低密度的軍事摩擦為主,盡管雙方在四年中都有幾次互相突破防線的嘗試,比如1914年的馬恩河戰役,1916年的凡爾登,索姆河戰役、1917年的尼維爾,帕尚代爾戰役,但這些戰役往往對戰線的發展微乎其微,以白白犧牲了數以萬計人的性命為代價而只前進了幾公里。四年中的大多數時候,戰爭以雙方戰壕的靜態僵持進行。(轉知乎,一戰期間幾大戰役的傷亡人數)在這樣的大環境下,塹壕戰孕育而生,先介紹一下戰壕的基本組成:一戰的戰壕通常由一系列的兩條,三條,四條或更多條相互平行延伸且至少長1.6公里的戰壕線組成。前線戰壕通常只有少量守衛部隊,只在清晨和傍晚進入戰壕進行防守任務。第二條是支援戰壕,當前方戰壕遭受炮擊,部隊會撤回到這里。第三條是預備戰壕,里面有另一支部隊,如果前線戰壕被攻下后這只部隊可以嘗試反擊。
一戰戰壕結構的簡單示意圖為了確保戰壕中步兵在炮火下的生存能力,英國的戰壕是彎曲延伸的,而德國的戰壕則是以鋸齒形狀挖掘,這樣,落入戰壕中的炮彈碎片會被彎曲的戰壕擋住,沖擊力就不會殃及附近的士兵從而減少傷亡。彎曲的戰壕也確保了如果側面有敵人進入的話,部隊不會一下子全部暴露在敵人的火力下。兩軍戰壕的視覺特點在電影中也有所體現,英軍的戰壕是蜿蜒的沙袋小路,德軍的戰壕則是方正的混凝土掩體。電影同時還還原了一個歷史細節,那就是德軍的掩體普遍挖的比英軍深,相比于英軍戰壕平均2米左右的深度,德軍一些戰壕甚至有三樓之深。這樣確保了在敵人火炮攻擊時戰壕能為大量的防御部隊提供防御。可以看到德國混凝土加固的戰壕更堅固也比英國挖的更深
戰爭期間偵察機高空拍攝的戰壕畫面可以看到英德在戰壕建造上風格的不同每一條主戰壕之間都由一系列垂直的通訊戰壕相互連接并連接到后方的指揮部。前線的糧食,彈藥,新兵,郵件和命令都是通過這些通訊戰壕傳遞的。一系列復雜的戰壕網絡中包括了前線指揮所,補給站,郵局,急救站,廚房和廁所。位于前線的戰壕通常擁有更為堅固的防御工事,觀察哨和機槍火力點,以防止敵人奇襲。影片中前線戰壕的觀察哨因為雙方長時間的僵持和不斷的炮擊,交戰雙方戰壕之間的空檔地區逐漸形成了 “無人區”(No Man’s Land)——一塊不受任何勢力控制的死亡地帶,在西線戰場,有些無人區有一公里寬,在有些戰事激烈的地區,無人區甚至只有十幾米寬,近到雙方可以互相往對方的戰壕中投擲手雷,甚至連平時互相謾罵都可以聽到。一片典型的無人區,在炮彈的轟擊下變得死寂荒蕪無人區最為一戰最具代表性的視覺元素,是任何一部一戰電影都不會缺席的部分。這塊分隔兩個勢力的土地在長達四年的戰爭中一直被彈坑,毒氣,鐵絲網,尸體和死亡覆蓋著,“泥濘的土地上到處都是死去的動物,死去的人類,帶刺的鐵絲網和彈坑,幾乎看不見任何草木”。交戰雙方布置的密集的狙擊手和機槍火力網徹底封死了所有試圖直接穿越無人區的可能,而每一次突破這片死亡之地的嘗試往往只會在無人區徒增幾百具無法收回的尸體,亦或埋在土里,亦或掛在鐵絲網上,任由風吹雨打,慢慢地腐爛。最后尸骨和火藥,彈片一同溶入腳下的泥漿中。成為這幅死亡之景的點綴。長期的炮擊,加上濕潤的氣候,夏天和秋天時西線無人區的彈坑往往會被混雜著尸體的泥漿覆蓋,在夏秋之交,前線的部隊開始進攻時,士兵們對鐵絲網和子彈的恐懼,遠遠沒有對泥漿來得強烈。要是誰一不小心踏入了泥漿當中,那就基本沒有活著從泥漿里爬出來的可能,粘稠的泥漿將會慢慢將士兵往下拖,直到沒過他的頭。1917年的帕尚代爾(Passchendaele)戰役期間,這個比利時小鎮下了一個夏天的暴雨,本就松軟的土地再被400多萬枚炮彈轟擊,帕尚代爾變成了一個骯臟惡臭的巨大泥潭。移動一門火炮約需要6個小時甚至更長的時間才能勉強前進250米。馬車馱著傷者蹣跚地穿越泥潭,不少人因為道路的顛簸從馬車上摔落,在粘稠的泥漿中活活憋死。值得注意的是,濃厚的泥漿讓戰役期間很多步槍和炮彈啞火,而更多的人則是被泥漿吞沒,不見了蹤影。戰斗結束后的帕尚代爾這場泥濘中的戰斗也成為一戰中最為殘酷的一場戰役,指揮官們甚至會為他們的士兵恐怖的經歷而當眾哭泣。一名英國工兵寫道戰場的狀況:“沒有地面可以走,炮彈一次又一次地把土地犁開,什么堅實的東西也沒有留下。只剩下一片松散的、支離破碎的、遙遠的土地,在渾濁的、變幻莫測的泥漿和水里,形成了一個個縱橫交錯的彈坑,而只有最大的,最近才落下的炮彈才會形成能被勉強辨別的圓形。。。48小時里,他們被泥濘覆蓋,皮膚濕寒,四肢僵硬,面臨的危險和身邊不斷倒下的戰友所帶來的恐懼麻木了他們的神經,他們依靠著搖搖欲墜的紀律,而不是生命的火花活著。一些懦弱的人和(思想)層次更高的人甚至故意自我了斷。”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此。片中那段對于無人區中尸體混雜著泥漿的描寫,也精確地還原了這片死亡地帶那種泥濘的窒息感,讓人不寒而栗。電影中對于無人區的刻畫非常還原無人區的荒蕪,在某種意義上也造就了一些與眾不同的路標。位于前線的士兵也會透過潛望鏡觀察戰場的地貌形式,為之后進攻的部隊或是如同主角這樣的信使提供地標以指明方向。電影中對次也有所體現:前線戰壕的指揮官用一匹死馬,鐵絲網上的尸體和幾個彈坑作為地標為主角指路。只有在夜幕降臨時,無人區里才會有些許生氣。借著夜色,雙方的士兵會悄悄從戰壕中爬出,匍匐著向無人區深處前進。他們要么負責偵查敵軍的動向,要么修理鐵絲網的同時破壞對方的鐵絲網給友軍創造突襲的路線。夜晚也是唯一能解救被困在無人區中傷兵的機會,這也是為什么在出行前,戰壕里的指揮官會忠告主角們如果受傷,他們只能在晚上把他們拖回來。但很多時候夜色也不能保證絕對的安全,時不時發射到空中的照明彈會一瞬間將在無人區中活動的所有人再次暴露在槍口的威脅下。史科菲爾德夜色中的逃亡就是這段歷史的重現。無人區殘酷和恐怖的遺產至今仍然荼毒著歐洲的土地,很多人沒有聽說過的一個事實就是法國是全世界少有的幾個仍然存在無人區的國家。位于法國中部凡爾登附近,大約460平方英里的“紅區”是一戰西線戰斗期間最為激烈和血腥的地區,因為土壤中存在大量的未爆彈藥和從毒氣彈中泄露的化學成分,哪怕過去百年這塊土地依舊致命且危險。圖中所表示的紅色區域,直到今天都因為危險未向公眾開放,而且每年紅區都能清理出上百噸的未爆炮彈。官方估計這片土地需要300-700年才能恢復,可見一戰對人類社會,對自然環境恐怖的破壞力。如之前所說,因為隨意爬出戰壕在無人區沖鋒無異于自殺,因此塹壕戰的特點就是利用戰壕的延伸縮短雙方無人區的距離,讓部隊能快速機動到對方的戰壕中實施突襲。因此,在沒有大規模戰役的期間,戰場前線大部分時候都在向著敵軍的方向挖掘新的臨時戰壕,在縮短距離后進行突襲,這一批士兵也被稱為突擊兵“Strom Trooper”(或是Trench Raider)。他們的影像資料可以去參考一戰紀錄片《他們不會變老》。現實中從臨時戰壕中沖鋒的英國士兵片中英軍進攻前挖掘的臨時戰壕而在地勢允許的情況下,雙方甚至會挖掘地道至敵方戰壕下,然后埋設炸藥將對方的戰壕炸飛,這個戰術在諸如索姆河這些大型戰役中都有所運用。而雙方互相挖通戰壕甚至地道的事在前線也是相當常見的。片中因為時間點處在德軍撤退的期間,因此對塹壕戰沒有多少細致的描寫更多的細節就不在這更多著墨了,以后有時間可以更詳細地介紹一下。索姆河一戰時,英軍在挖到德軍工事底下后,
埋下了30000磅的炸藥將一個德軍的陣地整體炸飛,
這也是一戰最大的爆炸
簡單說完了塹壕戰,下面就來說說塹壕戰中士兵的生活,不同于很多人想象的那樣士兵需要在前線的戰壕待上很久,一般來說,一個士兵待在前線戰壕里的時間很短,每次輪換大概會在前線戰壕待上一天到兩星期左右,然后回到后方修整,度假,士兵整個服役期間只花了大概一半的時間在戰場,而不到20%的時間在前線備戰。這或許有些出乎意料,但現實是這短短的兩個星期對于士兵來說也足夠留下一輩子陰影的噩夢旅程。首當其沖的威脅就是平均每五天發生一次的炮擊,雙方在無法前進的情況下只能通過火炮遠距離互相摧毀殺傷對方的陣地和有生力量。盡管炮擊很少能炸到人,但是轟鳴的巨響和前線的心理壓力足以將一個心智健全的人逼瘋,火炮帶來的沖擊力和震動甚至能摧毀士兵的神經系統,從心理和生理上徹底將一個人擊潰。戰爭期間,很多前線的部隊都報告前線越來越多的士兵在沒有受傷的情況下出現了心理問題,不受控制的抖動,耳鳴,健忘,頭疼等健康狀況,后來被確診為“彈震癥”(Shell Shock Syndrome)一種和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緊密相連的心理創傷。電影末尾當主角在德文郡軍團中尋找指揮官時,一位上尉在沖鋒前顫抖地哭泣,就很明顯的是彈震癥的受害者。這張照片可以說是一戰最著名的人像,
一提到PTSD,想到的第一幅照片也往往是這個絕望的笑容
除了要擔心落在頭上的炮彈,在前線戰壕中的士兵更為擔心的則是惡劣的氣候和環境帶來的衛生問題。由于前線的慘烈,大部分戰場上的遺體無人清理,只能慢慢腐爛,腐爛的尸體滋生了大量的細菌,惡劣的衛生條件提供給老鼠虱子傳播瘟疫和疾病的溫床。常見的疾病包括痢疾、斑疹傷寒和霍亂。許多士兵都遭受寄生蟲害和鼠疫的感染。極差的衛生條件也使戰壕中充斥著真菌,真菌所導致的皮膚糜爛更是家常便飯。影片中,當主角們進入了德軍休息的碉堡內時,觀眾有機會一睹戰壕鼠的真容,感受它們可怕的體型。當他們穿過了德軍遺棄的戰壕以后,布萊克提到了他一個戰友因為涂了好聞的發膠晚上耳朵被老鼠吃了的故事,在一戰期間這樣的故事也是家常便飯。如之前所說,因為戰場上的尸體很少有人清理,雨水和新戰壕又將埋在土中的死尸重新刨到地表,豐富的食物來源引發了老鼠的爆炸性增長。許多一戰的書籍和回憶錄都對老鼠的數量和個頭有著豐富的描述,甚至比電影更加毛骨悚然:“老鼠從海峽那邊過來,以大量尸體為食,它們繁殖的非常繁多。一位新軍官剛到前線,當晚他睡覺轉身時,聽到床上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音,他用火把照亮了床頭,在他的毯子上發現了兩只老鼠,正在爭搶一只斷掉的手臂。”“戰壕中沒有廢物處理機制,各種各樣的空罐頭就這樣被扔到戰壕上方的兩側,因此,綿延數百英里的戰壕上有數百萬個罐頭給法國和比利時的所有老鼠們享用。在夜晚短暫的安靜時刻,人們可以聽到一連串的錫罐頭嘎嘎作響的聲音,那是老鼠正在這些罐頭中尋找食物。”“老鼠很大,大的像只貓,它們太大了,如果一個傷兵失去了自我保護的能力,這些老鼠會把他活活吃掉的。”“這些老鼠變得非常大膽,它們會試圖從睡覺的人的口袋里偷取食物。在尸體上總會發現兩只或三只老鼠,它們通常會先吃掉眼睛,然后鉆入尸體吃掉剩余的部位。“一名士兵描述在巡邏時發現的一組尸體:“我看到一些老鼠在死者的大衣下面竄動,巨大的老鼠,嘴邊掛著人的脂肪。當我們走向其中一具尸體時,我的心都緊張地跳了起來:只見他的頭盔翻了個滾,露出了一個沒有多少皮肉,眼睛被吞噬,皺巴巴的頭骨,而從頭骨的嘴中跳出了一只老鼠。歷史上,戰爭雙方為了清除這些老鼠,使出了渾身解數,用獵犬,甚至是噴火器來撲殺老鼠。下面的圖片就是德軍訓練的獵犬在戰壕中的成果。這樣惡劣的環境下,要是在前線受傷,沒有及時救治的話就相當于一只腳已經踏入了鬼門關。當時有效對抗細菌感染的抗生素還沒被發現,在前線哪怕受到的是皮肉傷也可能因為感染和壞疽而變得致命。在德軍當中,腿傷與胳膊傷的死亡率分別為12%和23%。美軍44%的傷員因為壞疽死亡。在腹部受傷的士兵中,只有1%活了下來。在缺乏藥物的前線,大多數手腳受傷的傷員只能進行截肢,不然,散布到全身的感染會在短時間內奪取傷者的性命。這種狀況在夏季和冬季更為嚴重,夏季法國北部濕潤多雨的氣候常常給戰區帶來大雨,在夏日炎陽下腐爛的尸骨,和混雜著其它細菌的泥土,被雨水裹挾著灌入到戰壕中,讓本就不樂觀的衛生環境更為惡劣。除了要在寒冷的夜晚睡在自己戰友的尸漿遺骸當中,長期被浸泡在雨水中的腳更是會被真菌嚴重感染從而引發“戰壕足”,一種可以導致腳部壞死的組織損傷。而在這期間受傷的士兵,因為細菌的增多,就更是九死一生了。到了冬天,寒冷的天氣,缺少取暖的衣物,有些士兵甚至撐不過換崗就會在前線被活活凍死。因此,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里,在戰場上犧牲被很多人看做是一種恩惠,好死不如歹活,活在這樣煉獄般的環境里,被尸體,蚊蟲,老鼠和腐爛的惡臭包圍,相比之下,吃一顆槍子可以說是非常仁慈了。被雨水爛泥淹沒的戰壕下面是研究者統計的一戰中排名前20的傷病狀況,可以看到在一般戰場上的槍傷并不是傷病的主要來源。戰壕發熱(8.7%),結締組織發炎(7.9%),戰壕腳(6.8%),感冒(6.6%),疥瘡(6.1%),彈片(4.9%),槍傷(4.7%),芥子氣和氯氣中毒(3.98%),腹瀉(3.0%),風濕(2.6%),彈震癥(2.3%),淋病(2.2%),肺部感染(2.1%),梅毒(2.0%),股骨骨折(1.9%),尿路感染(1.8%),虱子(1.8%),其它性病(1.6%),壞疽(1.3%),黃蜂蜇傷(1%)因為電影發生的時間是在氣候相對宜人的四月,因此影片中沒有太多地表現戰場上惡劣的衛生條件,但還是利用通過穿越無人區時被鐵絲網劃傷手掌,受傷的手又跌入腐爛的尸體中這一橋段側面反映了衛生狀況這個現實。小結這部電影與其說是一部發人深省的反戰杰作,不如說是為了爭奪最佳攝影的炫技片。其中種種戲劇性的橋段和對“英法友誼”爛俗的演繹都讓這部電影在劇情上失分不少。但不可否認,這部電影對于一戰戰場的刻畫是非常還原,也希望在疫情結束以后,這一部電影能夠如期上映,為國內的觀眾普及一下百年前那段快被遺忘的歷史。關于這部電影的背景科普我暫時就寫這么多,要是有興趣的話以后還可以講講出現在片中的英國外籍兵團以及其它的一戰歷史背景。一戰的悲劇,正如片尾康伯巴奇扮演的麥肯錫上校所說:“現在撤退,下周又會傳達不同的命令,要求在黎明進攻。結束這場戰爭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戰斗到最后一個人。”在來來回回毫無意義的拉鋸當中,成千上萬的年輕生命被貴族的野心所吞噬,一次次絕望的沖鋒,就是一次次人間悲劇的重演。愿世界和平,也希望大家能平安度過疫情。
作者授權默存刊載
作者豆瓣 ID:vaultboyz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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